引子作坊

六哥突然想和我谈谈关于死亡的话题，我也一直想说说这个话题。两个人在竞舟路的羊肉馆里，叫了一盘羊肉，搁了半箱千岛湖啤酒。
饭店里人声鼎沸，我们在二楼最角落的位子上，先不声不响地干了一瓶。

—罗兰的妈妈去世了。（我）
～罗兰就是你那个徒弟？（六哥）
—是的，走得也不知道安详不安详。生那么一个痛苦的毛病，实在是遭罪的很。
～也许是个解脱。
—也许是，但对于罗兰来说，是个不小的打击。
～那是一定的了。

—你见过死人吗？六哥。
～见过，不过不是认识的人。
—我十二岁那年，看见过死人。那天我还在茅房上厕所，外婆跑来说，出大事了，你那个小兄弟被车撞了。我急匆匆地完事，跑到学校去。学校门口聚了很多人，肇事的卡车停在学校操场上，人们在议论纷纷。
第二天听到消息说，小兄弟抢救无效，去了。目击者描述的场景是，小兄弟边骑车边吃雪糕，单手没把好方向，被超速行驶的卡车给撞飞了。身体向被踢出去的足球一样，落在二十来米外，还往前滑了几米。没有出血，这是最大的问题。如果当时出血了，也许还能抢救回来。
我的小兄弟是我小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，他的绝技是单手倒立，但那一次单手骑自行车却失手了。

羊肉上来了，我们吃了两口，干了一杯啤酒。六哥示意我继续说下去。

—那天早上吧，班主任宣布消息，好像很多人哭了，我没哭。
因为担任班干部的缘故，我作为学生代表去参加小兄弟的葬礼。在他家矮小的堂屋里，小兄弟躺在透明的玻璃柜里，僵硬而枯萎。他的表情保持在吃雪糕那一刻的幸福中，只是随着脸色渐渐的苍白而开始凋落。
我突然哭的，谁也没拉住我。
生肖问题，没有办法送小兄弟上山。我至今没有找到过他的坟墓，据当时去送的同学说，那里草比人还高，出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。
我的小兄弟就在那比人还高的草丛里消失了，作为陪葬品之一是我送他的乒乓球拍。
～他家里后来怎么样了？
—小兄弟走后，政府又给了他们家一个生育名额。

～我没有那样的经历，听上去蛮可惜的。人真的是很脆弱的，危险无处不在啊！
—是啊，所以有时候觉得过好今天就好了，下一刻你都很难预料到。
～来，为你的小兄弟干一杯。
—好，干！

—我十四岁的时候，也差点死掉。
～嗯，这个我听你说过，是游泳的事情？
—对。不过严格的说，我那时候并不会游泳。
～哈，还海边的呢！
—我三叔带我们去海边玩耍。他们在另外一边，我就和我妹妹在一块。
我妹妹突然就是越走越远，后来就沉下去了。我的本能吧，费劲地跑过去，伸手去拉，自己反而也下去了。
那时候，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。你还别笑，真的有那种感觉。
～好吧，吃点羊肉。你继续。
—后来，据说是一个年轻人救了我们两个。那时候，我才对“死亡”有了很直接的印象。这是我自己的一个经历。

～我吧，比你更传奇一点。
六哥示意碰杯。我们碰了下，大口地嚼了一块羊肉。
～村子里吧，有那么一条大狼狗，据说是村里最有钱的那户人家用来守夜的。那条大狼狗吧，嚯，厉害的，有一大小孩那么长。那时候大狼狗发情吧，逮着母狗就追赶。那时候我也就八、九岁的样子，看见两只狗在干那号事。当然，我当时是不懂的，就是觉得好玩，觉得奇怪，拿块石头往他们砸。
这一砸还了得，坏了它们的好事，大狼狗气喘吁吁的从母狗身上下来，死死盯着我看了一分多钟，突然就追了过来，我拔腿就跑。可人哪跑得过大狼狗啊，是吧！我后腿就活生生地被咬了一口，还好狗的主人赶到，要不今天我六哥就是独腿大侠了。
—哈，你看，不能坏人好事吧？哦，不，是坏狗好事。
～那次事后，我就特别怕突然有危险来到。
—你这还不算是死到临头。

～三弟，你说“死到临头”是怎么一个感觉？
—说我家外公吧。他是晚期肺癌，医生的说法就是烟给害的……
～打断下，别拿这个来刺激我。
—不搭界，不搭界。继续说我家外公，老爷子原来是个脾气很倔强的人，坦白讲有时候很暴躁。但直到自己剩下半年时间的时候，后来就变得温顺了许多，脾气一下子好了许多。
我记得最后一个月时候的一个下午，我陪他在太阳底下晒太阳，他的手已经没有肉。
外婆坐在他旁边，给他剥着橘子，他已经很难吃得下去了。
在这之前，他像一个淘气的孩子一样，害怕疼痛，偷偷跑出医院，四个女儿到处找他，最后看见他是在一个池塘里看着自己哭。
在最后的几天里，他像一个看透生死的长者，嘱咐着我的将来。
一年后，外婆跟我们讲，最后那个晚上，外公突然跟外婆说：秀，你今晚和我睡一张床吧。后来，据说是回光返照。
自我懂事以来，我从来没见过对外婆那么疼惜过。他在最后的半年里，让自己过去所有的坏形象都死掉了，活下来的是他心底的善良和慈祥。
这之后几年，包括现在，他会经常出现在我梦里，坐在椅子上，微笑着看着我，外婆站在他旁边给他摇着蒲扇。
～我们将死的时候，会不会一样坦白和勇敢？
—我不知道，也许吧！
～嗯，也许吧。

我们之后喝完了所有的酒，羊肉又上了一盘。但话语疏少了许多，——在死亡面前，我们只能沉默。
出门的时候，隔壁小区的大门口聚满了人，一个据说只有二十岁的小姑娘为情自杀了。
我们保持沉默，默默哀悼！内心里告诉自己，好好活着。